本版为《坟上旋》第五版旧稿，与正式版行文差异较大，独立存档以备对照。
拮抗的色泽
马车在府衙门口停下时，雨刚歇。顾明珩掀开车帘，先看见的是匾额——“苏州府”三个字，漆色已旧，边角有剥落。他看了两息，低下头，踩着小厮搁好的脚踏下来。
“贤侄一路辛苦。”
欧阳韬站在檐下，穿着半旧的鹭鸶补子官袍，没戴乌纱，手里捏着一把没撑开的伞。他笑着走过来，步伐不快不慢，像踩着一首听不见的节拍。
“世叔。”顾明珩行礼，腰弯得恰到好处——不卑不亢，是父亲教的标准角度。
欧阳韬扶住他的胳膊。“不必多礼。你父亲在京里可好？”
“家父安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欧阳韬松开手，转身往府衙里走，“走吧，先安顿下来。歇两天再去淮蘅轩，你父亲那边我已经去信了。”
顾明珩跟上去，落后半步。廊下很安静，只有靴底踩在湿砖上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像在丈量什么。他注意到欧阳韬走路的姿势——脊背挺得很直，步子很稳，但肩膀微微往前倾，像是背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贤侄在苏州这几日，有什么想去的地方？”欧阳韬的声音从前头传来，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。
“世叔安排就是。”
“我安排的可都是政务，你一个读书人看那些做什么？”
“读书人也要知民生。”
欧阳韬没有立刻接话。顾明珩抬头，看见他侧过脸来，目光落在自己脸上，停了一瞬。那一瞬里有打量，有审视，还有一点别的什么——顾明珩当时没读懂，后来也没想起来。
“好。那明日我带你去看看苏州府。”
第二日天晴了。欧阳韬换了身石青色的道袍，看起来不像知府，倒像个闲散文人。他带着顾明珩走过几条街，沿路指指点点——这里是漕运码头，那里是织造局，前面是苏州府最大的粮栈。顾明珩听着，偶尔点头，目光却落在那些他看不太懂的地方：巷子深处有人烧纸，烟飘出来，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甜腥味；路边一个乞丐蜷在墙角，眼睛睁着，但眼里没有光，像两颗煮熟的鸡蛋。
欧阳韬没有解释那些。他只是带着顾明珩往前走，走到一条窄巷口，停下来。
“贤侄，前面有个庙，进去看看？”
顾明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——巷子深处，一座灰扑扑的小庙，门口立着香炉，烟袅袅的，和别处的香火没什么不同。
“什么庙？”
“送子娘娘。你还没成家，拜了也没用。”欧阳韬笑了笑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，“不过里头供的观音像倒是好看，苏州府有名的。”
顾明珩跟进去。庙不大，人却不少。香客们跪在蒲团上，嘴里念念有词，额头几乎贴着地面。供桌上摆着果品、香烛，还有几匹叠得整整齐齐的绸缎。他站在人群后面，没有跪，只是抬头看那尊观音像——垂眸，慈悲，手里托着净瓶，泥塑金身，和别处的没什么不同。
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。不是跪着的，不是站着的，是坐着的——坐在观音像的肩膀上，侧靠着佛像的头，一条腿垂下来，晃荡着。穿着红衣，颜色很正，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。手里拿着一支没点的香，正在低头看那些跪拜的信徒。表情不是好奇，是——审视。像一个人在打量一群蚂蚁，看它们什么时候能发现自己。
顾明珩盯着他，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不是害怕，是——他说不清。那人的脸被观音像的阴影遮住大半，看不清五官，只看见一双眼睛。很亮，亮到不像活人，像有人在里面点了灯。
那双眼睛忽然转过来，看向他。四目相对。顾明珩的呼吸停了一瞬。那个人歪了歪头，嘴角慢慢翘起来，笑了。不是礼貌的笑，不是高兴的笑，是——你看见我了。
然后有人尖叫起来。
“有人！神像上有人！”
跪拜的信徒们抬起头，看见那个红衣少年，脸上表情从虔诚变成惊恐。有人喊“亵渎”，有人喊“快下来”，有人往后退，有人往前冲。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从蒲团上跳起来，朝神像扑过去。
红衣少年没有慌。他看了顾明珩最后一眼——那一眼很短，但顾明珩记住了。记住那双眼里的光，记住那光里没有恐惧、没有慌张、只有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然后他松手，从神像上跳下来，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。他穿过人群，像一条红色的鱼在灰色的水里游。有人伸手去抓他，他侧身，避开；有人挡在门口，他低身，从腋下钻过去。动作不大，但每一步都恰到好处。等顾明珩反应过来，他已经消失在巷口。
“贤侄？”
欧阳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一点关切。
“你没事吧？”
“……没事。”顾明珩收回目光，发现自己的手攥成了拳头。他松开，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红痕，不是伤，是——指甲掐的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攥的。
“那是谁？”他问。
欧阳韬看着巷口的方向，沉默了一息。“……附近的顽童。不懂事，来庙里捣乱。”他的语气很平静，平静到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顾明珩没有再问。他跟着欧阳韬走出庙门，阳光落下来，刺眼。他眯着眼，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庙里已经恢复了秩序，信徒们重新跪好，观音像垂眸慈悲，肩膀上没有人。好像刚才那一幕只是他的幻觉。
但他知道不是。因为他低头，看见自己掌心的红痕，还在。淡淡的，像一道缝。他不知道这道缝会通向哪里，只知道他第一次来苏州府，第一天，就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。他不害怕，他只是——心跳很快。快到他需要用力按住胸口，才能让它慢下来。他不知道为什么。他只是觉得，那双眼，他在哪里见过。在梦里？在书上？在他还没出生的某个地方？他说不清。他只是记住了。
两天后，欧阳韬送他去淮蘅轩。马车在山脚停下，欧阳韬没下车，只掀开车帘，看着那条青石板路。
“我就不上去了，沈山长那边已经打过招呼。好好读书，有什么事让人来府衙找我。”
顾明珩点头，提行李下车。马车走了，他一个人站在山脚，仰头看着那条路。路两旁种着槐树，正是花期，落了一地细碎的白花。他踩上去，软软的，像踩在云里。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，淮蘅轩的门出现在眼前——黑漆木门，铜环擦得很亮，门楣上挂着一块匾，“淮蘅轩”三个字是沈庭知的手笔，笔锋清瘦，像他的人。
门开着。门口站着一个人。青衣，白面，手里拿着一卷书，正低头看。听见脚步声，他抬起头。
顾明珩停住了。
那张脸。他见过。在庙里，那个红衣少年。但不是同一个人——这个人穿着青衣，头发低束着，眉目温和，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，像庙里的观音像。没有那双眼里的光——不是没有，是藏起来了。顾明珩不知道自己是在分辨，还是在希望有区别。
“你是顾明珩？”
声音很轻，像风吹过槐花。
“……是。”
那人把书放下，朝他走过来，伸出手。“我叫沈鹤泠。父亲让我来接你。走吧，我带你去住处。”
顾明珩低头，看着那只手——白的，瘦的，骨节分明，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他想起庙里那个红衣少年，想起他笑的样子，想起他跳下神像时衣角翻飞的声音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这些。只知道沈鹤泠的手，和那个少年的手，像，也不像。像的是形状，不像的是温度——他还没有握，但他知道，这只手是凉的。那个少年的手，他不知道。他没有握到。他握住了沈鹤泠的手。凉的，像井水。
“走吧。”沈鹤泠松开手，转身走在前面。青衣被风吹起一角，像一面正在收拢的旗。
顾明珩跟上去，落后半步。他看着沈鹤泠的背影，想起那个红衣少年消失的方向。他忽然想问——你认识他吗？你是他吗？他忍住了。他刚来，不该问这些。他只是跟在后面，看着槐花落在沈鹤泠的肩上，他没有掸。顾明珩伸出手，接住一片。花瓣很小，白的，薄得像纸。他握在手心，没有扔。
沈鹤泠带他走到东厢房，推开门。“你住这间。我住对面，有什么事过来找我就行。”
顾明珩看进去——屋子不大，但干净。一张床，一张书案，一把椅子，案上摆着文房四宝，都是新的。
“还缺什么吗？”
“不缺。多谢。”
沈鹤泠没有走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顾明珩把行李放下，把书从箱子里取出来，在案上码好。他没有帮忙，也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。
顾明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，回头看他。沈鹤泠笑了笑，那笑容很轻。他倚着门框，目光从顾明珩身上扫过，又落到案上那摞书上，停了一瞬。
“你和我见过的京城来的人，不太一样。”
顾明珩把最后一本书码好，转过身来。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沈鹤泠没有立刻回答。廊下的风穿进来，吹动他青衣的衣角，也吹动案上未压实的纸页，哗啦啦地响。他伸手按住纸页，指尖在上面停了一息。
“你安静。”他说，语气平淡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京城来的人，大多话多。恨不得一天就把淮蘅的底细摸清楚。”
顾明珩看着他，没有接话。沈鹤泠笑了笑，那笑容很淡，淡到像只是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晚上一起吃饭。父亲想见你。”他转过身，往西厢房走。走了两步，停下来，侧过脸。
“对了——”
顾明珩看着他。
“东厢房的窗栓有点松。”沈鹤泠的声音不大，像是随口一提，“夜里风大，容易吹开。睡前记得检查一下。”
顾明珩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。窗纸完好，窗栓安在，不像有问题。“……好。多谢。”
沈鹤泠没有再说，走了。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。
顾明珩走到窗边，伸手推了推窗栓。是松的，指头一拨就能滑开。他用力按紧，又推了推，这回稳了。他收回手，窗台上落着一片槐花瓣，不知什么时候飘进来的，已经被风吹干，边缘卷起来，像一只缩着翅膀的蛾。他没有碰它，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窗外。天井里的槐树正在落花，一片一片，很慢。风吹过来，几片贴在了窗纸上，像谁在从外面往里递信。
他关窗，栓好。屋子暗下来，只有案上的书还泛着一点旧纸的黄。他坐回椅子上，没有点灯，想着沈鹤泠那句话——不像是关心，也不像是提醒，倒像是……告诉他一个事实。窗栓是松的，你关紧了也没用，风会吹开，花会飘进来，该来的总会来。
作者手记
初稿旁注，随文收录。
- 【卷首】这版直接写文了（已然道心崩坏）。